昏倒,被送到保健室的可能性是零。校長有這樣裝修保健室的財力,早就可以吃喝玩樂一輩子不用愁了,還開什麼學校?她清楚記得最後兩個同學臉上驚駭的表情,那樣子不像看見她被打暈綁走這麼簡單,而像是看到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似的。

「的確,有誰會在學校里綁架,還是在那種時機點,在老師同學面前……」

猜不透。身為優等生的冰宿,解數學題的方法可以有幾百種,但面對這類怪奇事件,就一籌莫展。

定了定神,她注意到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時被除去,換了件質料輕軟的長裙。冰宿俏臉生暈,內心十分惱怒。從小到大,她從未受過如此折辱!

但時刻保持清醒的理智是冰宿最大的優點,她立即按捺住怒火,再度打量周遭,驚訝地看見自己的手機、卡包等物品都被整齊擺放在床頭柜上。

這裏的主人還真有自信!冰宿不假思索,抄起手機按下一連串號碼,鎮定等待。然而手機只是不斷發出滴滴的忙音,半天沒有人接。

原來如此,這就是他自信的理由嗎?冰宿沒有很失望,如果能聯繫上外界她才會奇怪。放回手機,她跳下床,走到窗邊,一把拉開窗帘。出乎意料,窗台上沒有林立着鐵欄桿,鎖著兩扇木格子窗的鎖也不難解。瞄了眼環扣,她就看出門道,扣動機簧,推開窗戶。

「啊…啊嚏!」

冷不防一股充滿水氣的風迎面吹來,冰宿打了個噴嚏,這空氣是那麼清新,潔凈得令她的肺部一時無法習慣。看清窗外的景緻,少女頓時倒抽一口涼氣,震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
宮殿樓宇,亭台水榭,綠樹送爽,花團錦蔟,一派極樂仙宮的瑰麗景緻,冰宿卻一點也笑不出來。遠處隱約可見城牆塔樓哨兵的槍頭反射陽光刺痛雙目。一瞬間,少女有一種墜入中世紀歐洲古堡的錯覺。可是那些宮殿的式樣又不是她熟悉的哥德式或羅馬式,所用的石材也不同。

不是中國…這裏不是中國……我到底昏倒多久了!?

冰宿支著窗枱的雙手微微顫抖,一瞬間想要跳下去逃跑,可是這裏目測在十米以上,拉上窗帘和床單也……

突然,她握緊雙拳,恍悟自己的失常不是因為眼前陌生的景緻,真正的原因是——

猛地挺直背,冰宿轉過身,厲聲喝道:

「出來吧!我知道你一直在看我!」

******

椅上的人動了動,輕彈了下手指。側立在他身旁的白袍青年上前一步,收回擺在他面前的遠視水晶球。

「法利恩。」

「是?」

「叫艾德娜去。」端坐的男子雙眸半闔,十指交叉置於胸前。大神官法利恩·羅塞深施一禮,走向玄關,右手按上門把時,回首問道:「您覺得如何?」

「可以會會。」東城城主羅蘭·福斯微微一笑。

*******

當會客室的門打開,冰宿正專註研究立體地圖。

她知道艾德娜正從頭到腳,連根頭髮絲也不放過地仔細打量她,眼光不是監視而是好奇。冰宿納悶:難道這裏的主人不知道他綁的究竟是個怎樣的對象嗎?

當時她吼完沒多久,門就被推開,走進一個年輕的女性,開門見山請她去見一個人。冰宿沒有意外,讓她驚訝的是來人的外表和口音。女性有一雙與發色相同的奇異紅眸,身穿式樣像軍服的貼身窄衣,從站姿和身段看也像軍人,最奇怪的是她吐出的竟是標準的中文。

冰宿試着報出姓名,再次出乎她意料,對方很大方地回報自己的名字,只要求她還有什麼問題路上再問,免得「大人」久等,然後引領她來到這間比那間卧室更華麗的會客室。

好罷,我承認自己來到外星球或異次元了。

看到立體地圖,冰宿就明白自己不在地球上面。

這隻擺在房間中央,像是立體模型的東西非常精巧,玻璃罩裏面懸浮着一隻星球模型,栩栩如生,青藍色的球體十分美麗,可以直觀地看到三座大陸,其中最大的大陸就是她所屬的艾斯嘉大陸,最讓冰宿奇怪的是大陸上方居然分散漂浮着五座空中陸地。

「艾德娜,這五個島嶼如果真的是空蕩蕩飄在半空中,一不小心,上面的居民豈不掉下去?」

「不會的,有城牆和結界攔著。」

「結界是什麼?」

「嗯,就是魔法屏障,據說上界大陸能漂浮起來,也是因為魔法的力量。千年前的降魔戰爭,為了封印境內的高等魔族,能人志士發動封魔陣,切割山峰升起,形成籠罩魔導國上空的五座浮遊大陸和看不見的魔法陣,這個封魔陣長久以來都是王室和各城的魔法公會分部維護。」

冰宿好奇極了,她平常不看動畫和雜書,也就不知道什麼是魔法,但聽起來,真是宏偉極了的技術,居然能做到地球的科學技術都做不到的事情。

「下次你帶我去看看那個結界!」

「是。」

頓了一會兒,冰宿又問道:「那你們是怎麼下去的?還是你們只能待在上面?」

「一般用空浮舟來往,高階法師可以用魔法公會的轉移法陣下去。」

「空浮舟?高階法師?轉移法陣?」

艾德娜露出苦惱的表情:「我只是個軍人,所以也不是很懂……」

「哦。」冰宿遺憾,恨不得馬上抓個法師來問個明白,「對了,這裏是哪座空中陸地?」

女軍人笑道:「這裏是東城伊維爾倫的上界王宮。」

東城伊維爾倫。冰宿默默復頌這個拗口的名詞。這時傳來咔一聲微響,似是開門聲。冰宿轉過頭,正好看見兩扇雕花巨門的一扇緩緩由外推開。

時機抓得真好。冰宿懷疑來人的出現是計算好的結果。

當先走進的是一個二十上下,身穿白色長袍的青年,頭戴藍水晶的頭環。一走到室內,他立刻退到一邊,迎進另一名男子,再伸手關上門。

是…主僕嗎?

冰宿不能不這麼想,因為那白衣男子的神情實在恭敬至極,五官彷彿聖像般端正,淺褐色的長發光滑如錦緞,深褐的眼眸似有魔性。

少女像欣賞一幅畫般欣賞這個白袍青年,很快別開眼,看向另一個人,頓時,她全身一震。

冰藍色的雙眼彷彿要看透她的靈魂,目光相觸的瞬間,宛如兩把尖刀戳進她的身體,挑開她的心防,讓她的一切暴露在那兩道視線之下。

驀地,他移開視線。不是基於內在,而是外在的理由——艾德娜走上前,在他耳邊低語。冰宿整個人鬆弛下來,她從沒想過,會有一個人給她這麼大的壓迫感,和先前在房間里的感覺一樣。

冰宿定了定神,發現艾德娜不知何時離開了房間,而那男子已坐在上首,朝她擺出「請」的手勢。冰宿一邊坐下一邊打量他,她現在才看清他的全貌。

月光般淡雅的金髮,純粹如冰雪的眼眸,不亞於白衣男子的容貌,高挑挺拔的身軀罩着黑緞長袍,唇畔自然流露優雅微笑,整個是絕世美男子的風範。

但引起冰宿興趣的不是這些,而是男子收發自如的魄力。現在的他,完全沒有了前一刻那股逼人的氣勢,取而代之的是讓人如沐春風的和煦。他的年齡從外表很難斷定,絕美的長相像二十歲,世故的眼神像四十歲。

「幸會,我是羅蘭·福斯,伊維爾倫的城主。」

男子的聲音悠揚醇厚,他向側立在旁的白衣青年抬起手,道:「這位是本城的大神官,法利恩·羅塞,是他邀請你來這裏做客。」

冰宿聞言,情不自禁地看向法利恩。後者對她報以禮貌的淺笑:「你好,冰宿小姐。」

「我是…你好。」原來他們已經知道我名字了!冰宿一訝:一定是艾德娜臨走時說的。

羅蘭不解地看着她:「你叫你好嗎?」冰宿哭笑不得:「不是啦!」

東城城主微笑了一下:「蘭小姐想喝什麼?」

冰宿愣了愣,小心地道:「嗯,礦泉水…不,就果汁好了。」羅蘭拉了拉旁邊垂下的一枚金鈴,一個侍女模樣的女孩立刻從敞開的門外進來,在冰宿啞然的注目下,將推車上一杯月桂茶,一杯桃果汁分送到主客面前,再靜靜退了出去。羅蘭執起白瓷茶杯,道:「請。」

冰宿禮貌性地輕啜一口,無心品茗味道,一心盤算該怎麼問話。

「首先,向你道歉。」

「咦?」冰宿抬起頭。

「理由有二。」羅蘭沒有喝就放下茶杯,「不經當事人同意強行招待;還有,你的衣服是我叫侍女換的,因為你當時全身都濕透了。」

冰宿感到些許不知所措,對方的交涉十分有技巧,使得她原本可以責問的立場變得薄弱。估且不說換衣服,他綁架她的事可不能就這麼一語帶過啊!然而她沒辦法在對方坦率告罪之後氣勢洶洶地大吼:「你以為道個歉就沒事了嗎!?」可是這口氣又實在咽不下去。

「我雖然這麼說,但蘭小姐不會善罷甘休吧。」羅蘭輕聲一笑。

「……」冰宿不語,算是默認。

羅蘭的視線滑過冰宿清麗的臉龐,落在房間中央。冰宿不自覺地跟着他看向那隻她還沒研究完的地圖。

「如你所見,這裏是異世界。」

「異世界?」冰宿皺眉,「就是外星球,我已經知道了,我想問的是你們是如何帶我來的?路上花了多少時間?找我又有什麼事?」

「第一、第二個問題由專業人士來解答。」

專業人士?冰宿一怔。法利恩行了一禮,微笑道:「是這樣的,我們以魔法陣為通道,儀式為媒介,利用空間的法則將你召喚來。比如一張白紙的兩端相距甚遠,但只要把白紙摺疊,就可以輕鬆來回於兩頭,跨界召喚就是應用了這個原理。」

「天哪!」冰宿臉色大變,「你們摺疊了空間!?」

「正是。」

「這種事能辦到嗎?」

「當然不容易辦到。若空間可以隨意摺疊扭曲,就代表時間也能挽留了,但偉大的時間之河自然不能夠回溯。所以,這樣的機會非常少。昨晚是一千年來西王的瞳星首次進入火之宮,黃道面的夾角變成九十度,我們的次元與你們的次元重疊,空間紊亂的結果,加上精密的計算……」

「等等、等等,你能不能說詳細點?」冰宿打斷,後悔沒把紙筆和計算機帶在身上。法利恩笑容不變,點頭道:「好的,冰宿小姐。不過我們可否私下再好好討論這個問題?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談。」

「啊,好,沒問題。」冰宿爽快答應,臉上興奮的紅暈卻沒有褪去,她終於找到一個「魔法師」了!

羅蘭和法利恩交換了個眼色,為對方旺盛的求知慾感到新奇有趣,心想:所謂丟魚骨頭給貓,就是指這種情形吧。

「總之,我們用這個方法成功請到您,沒有多花一分一秒的時間,只是冰宿小姐因為突然進行時空轉移,身體受不住,而昏迷了一個晚上,實在非常抱歉。」

冰宿只能點點頭,總不能說沒關係。她轉向另一個人,也是真正邀請她的人,問道:「那麼,你們請我來到底要我做什麼?」

羅蘭開口道:「我們國家有個傳說:一千多年前世界陷入毀滅的動亂時,有位賢者創造了一枚擁有神力的寶石,被譽為『神跡石』,消除災難,挽救了世界,然後前往你所在的世界隱居——蘭小姐,你正是這位聖賢者的後代。」

冰宿睜大眼睛,驚愕莫名:「一千年前?有人來到我們的世界?」

「不錯,雖然聖賢者的信徒都不明白是為什麼,但傳說是這麼說的。」羅蘭緩緩道。冰宿腦筋轉得飛快:「你們想追問那塊寶石的下落?那是不可能的,我根本不知道。」她家祖上是來自法國的移民,但全家都是普通人,從來沒有什麼超能力之類,也沒有祖傳的神秘遺物。

「你有沒有神跡石看就知道了,我也相信你對此事確實一無所知。」

冰宿直視對方冰藍色的雙眼:「那你怎麼辦?你需要的是石頭不是人吧。」

羅蘭輕笑:「我探索傳說的真相,當然承受未知和意外。至少我現在確認聖賢者的後代確有其人,其他都可以慢慢挖掘。蘭小姐,希望你能明確自己的立場,積極配合我們,這樣我們不僅能達成各自的目的,還能合作愉快。」

金髮青年換上嚴肅的表情,「你也許會覺得荒唐,在這個國家,人民普遍視聖賢者的後代為新的救世主。我身為城主,不願破壞他們美好的幻想,所以請求你至少以聖賢者的後人自居。」

冰宿聽得目瞪口呆:「他、他們不會是認真的吧?這太可笑了!」

「是很可笑,但是可以理解。先祖的光環和沉重你也許從未感受到,但是在這個世界確實存在。千年來聖賢者的傳說口耳相傳,是不斷遭受魔獸侵襲,又被天災籠罩的民眾的支柱。」羅蘭深深看了她一眼,「當然,蘭小姐,我已經確認你是個普通人,也對祖先的功績一無所知。這沒有關係,您帶來的另一個世界的新鮮知識和可能性,也是未來我國的財富。」

「……」冰宿不由得重新審視眼前的男子。他說他是城主,可是憑這份睿智氣度,說他是國王也不為過。

思考良久,冰宿小心翼翼地問道:「我若請教城主具體的做法,是否太冒昧?」

羅蘭輕笑道:「是太冒昧。」

冰宿深吸一口氣:「好罷!我答應你!」她沒蠢到問如果不答應會怎樣,從被帶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,結果就註定了——她根本沒有選擇權。

「謝謝,我也答應蘭小姐,一等此間事了,就送你回地球。」

羅蘭以誠懇的語氣保證。冰宿估且相信,點點頭,拿起只喝了一口就放在一邊的桃果汁,這才恢復心情品嘗起來,發覺味道不錯。

「請暫時在我宮裏安心居住。明天起法利恩擔任你的老師,指導你感興趣的魔法和這個世界的常識;艾德娜是女性,作為你的貼身保鏢並照顧你的生活。再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,隨時可以來我辦公室詢問。」

冰宿連連頷首,對方實在安排得很到位,也很合她心意,讓她沒有一點插嘴的餘地。

「你可以隨意參觀整個王宮,但是身邊必須有專人保護。」

「知道了。」

羅蘭轉動手裏的杯子,道:「下午我想將你引見給大家,可以嗎?」

「沒問題。」冰宿聳聳肩。

於是,到此為止,東城伊維爾倫的救世主塵埃落定了。

羅蘭拉鈴喚來兩個侍女,將茶發少女帶離會客室。門關上后,室內出現片刻的冷場,直至被一個醇厚的嗓音打破:「她很聰明。」

「不愧是聖賢者的後代。」大神官目露讚賞。

東城城主失笑搖頭:「這和祖先無關。看來,就算是不讓子孫後代無辜受累,聖賢者也連遺囑都沒有留下。」法利恩遲疑了,他和冰宿不同,需要揣摩上意,但他也猜不出主君打算怎樣安排這樣的「救世主」。

聖賢者的後代,居然是普通人,連傳說中,祖先十三段的魔法實力都沒有,還連魔法都沒聽說過!

「沒關係,法利恩,至少我們確認了傳說的背後有着不為人知的秘密。」羅蘭的眼神變得深邃,想起儀式現場發生的事情。

當時,當跨界召喚儀式結束,冰宿躺在魔法陣中,有守衛發現上方的天窗外沿,一個身影靜靜俯瞰。

那個「人」彷彿被黑霧籠罩,看不出是男是女,但輕輕的笑聲動聽得不可思議,完美如天籟:

「不愧是王星,竟然……」

她輕輕躍起,從有些單薄幼小的背脊,張開了碩大的翅膀。

至今,羅蘭都心有餘悸,那是龍翼!

真龍的化身極其罕見,而且漆黑如夜色的膜翼不太像黑龍的翅膀,羅蘭的視力遠比常人銳利,只覺黑色中隱約流淌著瑰麗如彩虹的神秘光彩。

聖賢者的傳說背後到底有些什麼樣的秘密?

收回浮動的思緒,羅蘭問道:

「其它城的情況如何?」

法利恩答道:「南城和北城分別於凌晨四點和五點召喚成功。」

「哦,還蠻沉得住氣的嘛。」羅蘭的手肘撐在雕花扶手上,他先聲奪人,為了不讓他獨得聖賢者的後人,主君和同僚們肯定不甘落後。

他啟動召喚法陣的真正理由,一來是想探索傳說的真相;二來,長久以來,魔導國一直缺乏變化,人民沉浸在等待救世主降臨的祈禱中,自己什麼都不做,現在看見一下子出現五個救世主,他們想必會不知所措吧。